文丨國館
打開朋友圈,一大堆轉發(fā)的文章,事實錯誤、邏輯混亂,那感覺,就像是自己智商被侮辱、大腦被輪奸了。
可是,還是有很多人被莫名煽動了情緒。什么時候,我們才能真正學會獨立思考?
——國館君按
最近看一篇爆文,寫到一件事:
安徽高考考生小王以高出一本線88分的成績,被東北師范大學錄取了。
這本來沒什么,神的是這考生是個盲人。
接下來文章的轉折更神。
文章說:
“校方出于安全考慮……在離校很近的地方給他們租了一套有熱水器和空調的兩室一廳房子,并付好了半年的房費,甚至給他配了特殊教師?!?/p>
然后是學生父親的態(tài)度:
“這位新生的父母依舊不滿意,他覺得還要有導盲犬和護工才可以?!?/p>
學校表示無能為力,這位父親就說:
“我想到這里多少得有點安排,沒想到說一點都不安排?!?/p>
文章接下來就是一番議論:
“所以在這位父親心里,兩室一廳的房子,特殊的教師團隊根本不配劃入“安排”之中?
上面的父親,因為自己家里沒錢,兒子是殘障人士就理所當然的對學校提出各種要求,獅子大開口,學校不能滿足的時候,就對著鏡頭說委屈。
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??!”
一個妥妥的“你弱你有理”的父親形象,就這樣立起來了:
標題堂而皇之地稱之為“弱者婊”!
作者大加鞭撻:
“看了這位父親的所作所為,也算是明白了,無論社會如何向前發(fā)展,“我弱我有理”永遠是人性丑陋面目的最后一塊遮羞布?!?/p>
這一句話,把人內心的仇恨情緒煽動得遮天蔽日的。
讀者估計已經在內心直接開罵考生父親了。
身為一個自媒體人,我當然知道這會是一個好選題。
但是,我本能地表示懷疑:
如果真的按照文中所寫,學校本來就給盲人學生考慮得這么周全,會有人這么不知好歹還嫌這嫌那的嗎?
盲人考生這一家人,經歷這么多年生活摧殘都挺過來了,會成為這樣的白眼狼嗎?
于是我找了文中提到的視頻來看,發(fā)現(xiàn)學校不是那么周全、家長不是那么極端:
盲人考生剛到大學報到的時候,學校就要求他們到外面租房子,這時其實還沒有所謂“兩房一廳房子”,更加沒有“付好了半年房費”。
考生父親和學校談判,希望有導盲犬、助殘車等設施,是真的;
學校讓他們在校外租著50元一天的房間,吃著盒飯,也是真的。
此情此景,考生父親才說出了這樣的話:
“我想到這里多少得有點安排,沒想到說一點都不安排?!?/p>
幾天以后,學校才給他們的住宿安排妥當:
這才是兩室一廳、室內空調洗浴生活設施齊全的住房,并且1600的月租,由學校全額承擔。
描述這件事的時候,文章的作者用的就是這樣的套路:
學校這一方,要偉光正,要無可挑剔;
家長這一方,要顯得無理取鬧、天生邪惡,這才能挑起情緒,撐住“弱者婊”這樣的“弱勢惡霸”形象。
這樣的套路,明顯只是為了得出自己的結論而罔顧事實、甚至扭曲事實,卻成為了我們宣泄情緒的催化劑。
在這種文章之前,我們的感情變得越來越廉價,我們離真相卻越來越遠。
文章作者之所以喜歡用這樣的套路,是因為中國人太容易被人帶節(jié)奏。
不久之前,一個新浪微博網民“白衣天使茉莉花”發(fā)了一條狀態(tài),里面稱自己12歲的侄女遭兩位學校老師強奸多達十多次。
消息一出,站在道德高地的廣大網民集體發(fā)聲,對老師們口誅筆伐,紛紛問候人家祖宗十八代。
不僅罵老師,還罵警察“不作為”“被買通”。
一場場大審判在網絡興起。
但不久之后,劇情就反轉了:
去了醫(yī)院檢查后,小女孩的處女膜“未見明顯裂傷”。小女孩自己也承認,網貼提到的兩位老師并沒有強奸自己,性侵的情節(jié)是她自己編造的。
這一切,都只是因為小女孩的叔叔脾氣火爆,當看到她的被褥上有血,立馬捕風捉影地認為自己的侄女被人強奸了。
于是她就撒了謊“滿足”叔叔的發(fā)泄欲望,也造成了一場普羅大眾的道德審判的“狂歡”。
小女孩說:
“我想過,這是騙人,我也考慮過說實話,但大家也不會相信我的?!?/p>
之前和之后的許多事件,羅爾事件、武漢面館殺人事件等等,都佐證了這一點:
一旦出了事,我們不是先追查真相,而是先宣泄情緒。
宣泄情緒需要靶子。
事件當中一般有“壞人”一方,那就盡情傾注到“壞人”身上。
《烏合之眾》里有一句話:
“群眾從未渴求過真理,他們對不合口味的證據(jù)視而不見。假如謬誤對他們有誘惑力,他們更愿意崇拜謬誤。”
這真是中國社會的悲哀。
很多容易讓人接受并且傳播的情緒,都帶有這樣的特征:
潑婦罵街式貼標簽:
道德綁架的人,叫“賤人”;
玻璃心的人,叫“Low逼”;
做作的女人,叫“獨立婊”;
盲人考生家長那樣要求有點多的窮人,叫“弱者婊”;
……
這已經不是恰如其分的劃分類別,這簡直是文革式的貼標簽、搞批斗了。
“潑婦罵街式貼標簽”的背后,不是教人如何充分鑒別不同人的屬性,而是根據(jù)自己的情緒、隨自己的心情為他人粗暴歸類,然后理所當然地開罵,不亦樂乎地撒潑。
你甚至根本不知道,那些文章里寫過的不像人類做法的故事,到底是不是作者自己的意淫。
強行扭曲事實,引發(fā)話題:
有人為了表達“分手之后不要再消費前任”,舉了朱茵做例子。
原因是,朱茵在《金星秀》里,不可避免地被問到周星馳。
金星問了好幾個關于周星馳的問題,朱茵都沒有回避地回答了。
作者對此就迫不及待地得出結論:
“這么多年來,還放不下嗎?”
意思是說,朱茵在消費周星馳,給自己造人氣。
等等,請問,這是朱茵自己要講周星馳的嗎?不是,是金星問的。
那就談不上朱茵消費周星馳的問題,是金星在消費兩人的過往的。
但是,作者不會問這么多:反正你談了,我就可以給你扣帽子了。
難怪有見識的人都說:
“很多10W+里的主角,并不是真正的主角,只不過是圍觀觀眾更樂于看到的和爆文制造者更樂于構建的主角?!?/p>
只有這樣制造出來的話題性主角,才具有煽動性。
馬東說:
“我們的生活中,無處不在這種煽動。
身邊有各種角色的人,每天都在說服我們自己,讓我們支持他的觀點,以至于可以幫助他完成一些事情。
這并無對錯,可是我們的價值觀,尤其是生命價值觀這件事,要做反煽動,反被洗腦?!?/p>
容易被人煽動的人,其實也可以說被人收了很多“智商稅”。
為了不要再被收“智商稅”,唯一的辦法,只能用一個流行的詞概括,那就是“守腦如玉”。
怎樣守住自己的腦?可以用以下幾個思維方式:
第一,別人提供的信息,是否能夠推導出它所寫的結論?
第二,從自己的常識出發(fā),別人提供的所謂事實是真的嗎?能否推導出結論?
第三,你看問題是否從道德的層面考慮?
道德是一個人最可能帶來的偏見,雖然你覺得自己很客觀,但每個人必定會存在一點主觀的東西。
很多時候,我們不是站在道德高地批判人家,就是站在道德洼地仰望人家,其實都不能看見事情的真相。
第四,當你贊同別人的觀點的時候,問問自己,你到底是贊同他的道理,還是只是在贊同自己的情緒?
所有思維方式的出發(fā)點,都是懷疑。
別人提供的信息,不要那么容易接受,懷疑一下,才有可能破除自己的偏執(zhí)。
柴靜進了央視以后,老師陳虻就問她:
“你從湖南衛(wèi)視來,你怎么看它現(xiàn)在這么火?”
于是柴靜胡說八道了一氣。
陳虻這時指指桌上的煙:“這是什么?”
“……煙。”
“我把它放在一個醫(yī)學家面前,我說請你給我寫三千字。
他說行,你等著吧,他肯定寫尼古丁含量,幾支煙的焦油可以毒死一只小老鼠,吸煙者的肺癌發(fā)病率是不吸煙者的多少倍。
還是這盒煙,我把他拿給一個搞美術設計的人,我說,哥們請你寫三千字。
那哥們會給你寫這個設計的顏色,把它的民主化的特點、它的標識寫出來。
我給一個經濟學家,他告訴你,煙草是國家的稅收大戶。
如果全部吸煙的話,影響經濟向哪兒發(fā)展?!?/p>
他說完這一通,看著柴靜,說:
“我現(xiàn)在把煙給你,請你寫三千字。
你就會問:‘寫什么呀?’”
最后他說了一句話:
“你有自己認識事物的坐標系嗎?”
我們讀文章、做事、生活,對別人給你的觀點要善于懷疑。
懷疑的目的,其實是要讓我們最終建立起自己認識事物的坐標系。
這是一個艱苦的過程:
你得懷疑上千次、你得讀上一千本書以上、你得親眼見證無數(shù)事實……
中間伴隨著無數(shù)次信心摧毀、心態(tài)焦慮、坐立不安的折磨,但沒辦法,這世界沒有誰保證給你真相,你得自己挖掘,自己思考。
這個過程,無人替你代勞,除非你多看國館的文章。
本期編輯:好孩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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